婆
第一次随先生去他家，见到了婆。那一年她81岁，是先生父亲的娘，该叫奶，但先生他们姐、弟、妹三个都叫婆，于是我也跟着叫婆。
婆的身材矮小，皱皱的一张小脸，眼睛因白内障而看不见，脚是缠出的三寸金莲，常人的一步，她要几步才能移过。她一生只有先生的父亲一个孩子，儿子才七八岁，丈夫就去了。她只能靠一手漂亮的针线活维持生计，直到解放后，儿子有了工作才在家做家务。先生他们三个姐弟妹都是婆一手带大。他们大了，婆便老了，足不出户。眼睛做过治疗，但电视还是看不真切，她唯一的乐趣是听听广播。她的收音机是先生工作后第一月的薪水买的。收音机是她与社会之间的纽带。婆从不谈过去,不知她会不会独自去想，婆像是不会去想这些的，她对生活充满了满足感。婆的内心满是牵挂，最初是对儿子，后来是三个孙辈，这种牵挂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支撑。
婆每日的生活按部就班，婆最关心的是全家每个人的归、去和一日三餐。她像小孩般恋吃，身体很好，一年也难得吃一回药。婆很恋惜她的生命，她不敢打天然气、不敢插电源，家里人哪怕只外出一小会儿，她也要交待把电视天线和电源拔掉，以防那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袭的电闪雷鸣。
阳光灿烂的时候，婆坐在阳台上洗晒她的小脚。我们在一旁好奇地观看，有些心疼，婆却坦然地微笑着。婆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力量，凝聚成顽强地生命力。她惧怕与死有关的任何字眼，一听到“死老娘”一类的话，她便会破口大骂。婆83岁时，我们有了儿子。先生的姐和妹也相继有了女儿和儿子。三个小末末的出世，又给婆的生活燃起新的亮光。虽然她已抱不住孩子，但又有的无尽的牵挂，一直走下去。
儿子5岁时，婆的牙掉了不少，许多硬的东西不能吃了；儿子6岁时，婆举步更艰了；儿子7岁时。婆90岁了，但胃口依然很好。我们总依她的喜好给她买零食。但婆终是日渐衰老了，端碗都显吃力。终于有一天，婆起不来了。
她没有任何病痛，就是身体老迈。婆如果不是小脚，她就可以每天出去散步、运动，可以和其他老人拉家常，可以和孩子们玩，身体就会更健壮。婆说，这次怕是要死了。我说，婆，你是在跟死神斗，你自己要有信心。婆斗了近三个月，家里搬新家，先生把她背过去，她心里一直盼着这天。她走的那天是早晨四五点钟，像睡着了般安祥，没有丝毫痛苦。大家说婆寿终正寝，是喜事。
婆去了，唯一留下的是先生特地要的一双小鞋。看到她，就像又看到了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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